岁月留痕（之七）
难忘的一幕
一九六七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全国轰轰烈烈地蓬勃展开，真可谓是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一时几乎已进入白日化状态，全国一片沸腾。
我们泰州这个苏北小城也不例外，也被深深地卷入了这股滚滚洪流中去。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要比现在的广告多上十倍、百 倍。大街小巷到处都搭起了大字报专栏，整天是口号声震耳欲聋，到处是辩论声、打砸声，整天在传播者各种消息，人们时刻都在关注着各种消息，大脑神经时刻处于高度的亢奋状态，处在少有的疯狂之中。
这场伟大的文化大革命，原本是旨在打倒党内的资产阶级司令部，让人民拥有更广泛的民主权利，确保红色政权永不变色的一场思想文化领域的彻底而深刻的革命。可是到后来就演变得离了谱，到处在打砸抢、抄家、批斗，乱七八糟，一片混乱。
不管外面的情况有多混乱，我家的经济状况迫使我每天的出摊仍然是岿然不动，不容许有丝毫的松懈，一如钟摆一样的按部就班地紧张进行，还是一如既往地每天看着太阳起，陪着月亮归，风雨无阻。
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天气晴好，风和日丽。十时左右我经过夜里的买货，物品的洗刷，紧张的忙碌准备后已上摊一个多小时了。那时大街上很乱，时刻都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还是和往日一样地坐在离摊较远的人行道上偷偷地看书。
突然听到一声吆喝声“快来看哦”，人们一阵骚动纷纷涌向街口，我也放下书随着人们走向街头看热闹。
那段时间街上经常有游街的队伍，挨批斗的人被挂牌、戴高帽、敲锣等。人们闲着没事就议论今天这是哪个单位的，昨天那是哪个单位的而已而已。一段时间下来基本上也就习以为常了。
随着吆喝声税务桥口周围聚集的人们都将目光向海陵路北面大街望去，又一支游街的队伍簇拥着由北向南走来，我像往常一样一边看住摊头一边在看着热闹。
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我的眼帘，我只感到大脑里轰的一声，顿觉热血上涌，满脸绯红，羞怯难当。恨不能立刻有个地洞能钻进去，只觉得头昏目眩，有点支撑不住的感觉。没想到他就是我那胆小、诚实、忠厚待人的老父亲。只见他戴着一个高高的纸帽子，敲着一只大锣，低着头，毫无表情地夹在一群戴高帽的人群当中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其实就在我看到的刹那间，旁边熟悉的街坊也看到了，我一时仿佛感到有千百个目光一齐向我扫来，我真的无法用恰当的语言来表达我当时百感交集的复杂心情。我只记得是在市供电局工作的好心的姜大叔上来扶着我，悄悄地把我拉到旁边安慰我，叫我不要难过，什么很多人都这样等等云云。
在那难熬的几分钟我感受到什么叫头脑一片空白，这短短的几分钟我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这短短的几分钟却在我的脑海里刻下终生难忘的烙印。在后来的生活中我曾反复地研究推敲父亲本人究竟有无过错，其结果是否定的。我们绝无过错，却要蒙受如此的羞辱，却又该当何想……。
当时的四类分子叫做死老虎，每个单位的造反派都要把他们拉出来游一回，否则他这个单位的造反派就显得落后了，好像就显得革命性不强了。
晚上回去，我的心情很不好，可父亲的情绪就更不好，我收摊回去晚也不知他晚饭吃过没有，一晚上他一直不吭声，只听到他一声接一声的长吁短叹，这时候我们又有谁去安慰谁呢？我们找了很多店才买到的十五瓦的小灯泡发出昏黄的灯光弥漫着小屋的空间，没有一点生气，这沉闷的空气很长时间都笼罩着家庭，唯有依靠时间的推移而淡化。这件事家里人都故意避开，从不谈及这个话题。这段时期过后，偶尔也只有我和父亲提起时，父亲总是反复地对我说着同一句话“你说我做错了什么？”一脸的无奈和茫然。我想当时可以说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是到今天，敢问又有谁能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唯有历史的变故使然！
四十多年过去了，这场噩梦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历历在目。
生活中有人说要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像断线的风筝那样任它飞去，永不回头。确实是应该这样做，我们确实没有必要拿昨天的不幸来再次品尝，让他再来影响我们今天和明天的生活。我也曾努力地想把这些往事遗忘掉，可是它却总还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在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而每次在将它写出之后，却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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