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之九）
小鸟脱笼
母亲回来后虽然病体痊愈了，但还是不能再从事以前那么艰苦的劳动了，只能帮着看守摊头。我们母子就这样在风雨中相依为命，挨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又坚持了将近一年时间。
在这期间母亲深深地感受到我对摆小摊强烈不适应的厌恶情绪，也就是极度的不愿意。我曾对母亲说“你只要不让我上街摆小摊，你让我回去做什么再苦再累的活我都愿意”。有时我坐在摊头看到哥姐送物到摊上离去的背影时，我总是在想哪一天我也能不坐在摊上，也能回家那才该有多好啊！
没想到平地一声春雷，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有一天母亲跟我说“不要你再摆摊了，这样你高兴吗？”我能不高兴吗?我说我做梦都想。我真的感激母亲作出了这一伟大的决定。在我把剩下的货物卖完的最后一天晚上回到家时，我使劲地扔下担子欣喜若狂，比翻身农奴把歌唱还要高兴，我感到我就像飞出笼中的小鸟一样为从此获得了自由解放而欢呼！我连蹦带跳地奔到妈妈身边，拉着妈妈的膀子叫着：“我从此不摆摊子了，谢谢妈妈。谢谢妈妈”。
正当我万分高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妈妈的眼睛有点发红，有点湿润了，妈妈有点颤声地对我说：“孩子，这几年让你吃苦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去摆摊，不是妈逼着你去，也是妈没有办法，你叫我怎么办呢？”说到这里妈的声音有点呜咽了。停了一会儿妈又接着说：“看到你这么难受你就回来吧，我们再想办法。说实话你恨妈吗？”听着妈的话我的心一阵紧缩，慌乱中我只是连声说：“妈，我知道，我真的没有恨过你”。
我打心眼里真的就从来没有恨过妈，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妈妈维持家庭生活的艰难，当我下课时看到妈妈在教导处几乎是含泪乞求老师减免学费的时候我就知道妈妈生活的太不易了。我在和妈一起起早带晚的摆摊过程中更加深切体会到妈妈的艰难。
从此我彻底告别了含屈蒙羞、苦不堪言的小贩生涯，这也是我们这个家庭彻底告别小贩的生涯。当我再长大进一步懂事后我才更加深刻体会到母亲在她生活的变迁中去从事小贩经营在精神上的痛苦却要胜似我十倍。
这段小贩生涯持续了三年多，使我在幼小的时候就经历了人生如此的磨难，体验了许多人生的冷暖炎凉。这比我同年的人在初中课堂里对生活的感受要多得多，深刻得多。这段艰难岁月也为我未来的人生打下吃苦耐劳的坚实基础，试问经过了这样的艰苦磨练后还有什么艰难困苦不能克服！
不久母亲将我家很大的后院无偿借给居委会办的五金厂做仓库，以此为交换条件而进了该厂工作。我就在家做那种用麦秆编织草片的手工劳动，整天蹲在地上埋着头，弯着腰不停顿地快速地操作，这种手工劳动其实也很累，当劳作半天后站起来时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又改成织渔网，这要比织草片干净得多，还能坐着织。当听着电影“海霞”里的插曲“大海边，沙滩上……渔家姑娘织呀么织渔网”的时候，歌声总是那么的轻松快乐，其实真正的织网人并没有那么快乐，那只是一种艺术渲染而已。就如同岸畔行人望水上行舟如飘天上，却不知行舟人背纤之苦也。
在织网时很多人手上都被磨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贴上橡皮膏再继续织。为了节约电费，晚上大家都挤在巷子里的路灯下直到很晚才回家，我基本上都是坚守到最后回家的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当瞌睡袭扰的时候，当蚊虫叮咬的时候，当感到疲倦的时候我就想着摆摊的日子，顿时便会鼓足精神，又是一阵冲锋。
就这样掏了无数个网眼，空了一把又一把梭子，结了一张又一张渔网，就在我如此劳作的时候，同年的年轻人白天坐在教室里聆听老师的教诲，像春蚕吃食一样地吸收着知识的养料，晚上做完并不太多的作业后进行着自己喜欢的各种业余活动，还有一些周围邻居的年轻人还偶尔驻足，作一番观望后不语而去，我更是低头快进而不语。心中既有对他们羡慕的一面，更有一种莫名的倔强从心底油然而生，我深深地知道从这时开始在内心深处已埋下不甘沉沦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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