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弥散着西湖水草特有的青香,不远处几片娇弱的荷叶,有的还揪笼在一起的,冒出两个尖尖的小角.许些睡莲开了,淡黄色的小小的花,让人怜惜不已.
暖风吹动了湖畔的柳枝,如舞妓摆动的水袖。吹得我都有点醉了,尽管我没有喝酒,而是从酒楼走了出来。父王和哥哥们还在喝酒,千年的陈酿,腰肢如水蛇般的老板娘单凤眼流转水波,说那叫“西湖醉”,醉得西湖里的鱼都神魂颠倒。我看风流成性的大哥是快醉了,不过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人。妖媚的老板娘。
我径直走了出去。
“多蓝郡主,您上哪儿去?”父王手下的小厮叫住了我。
“外面走走,很快回来。”
风吹得湖水有了绝细绝细的波纹,就象杭州最好的绸缎庄“甲天下”里新出的一个丝绸品种:水漾。柔软如云,上面有细细的皱折,如西湖漾开的水波。
我提起裙摆轻轻地转动了一圈。我今天穿的就是水漾。淡蓝色的。仿佛无数水波从我身边漾开。明媚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很舒服,我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在酒窝里打了个漩儿。
在湖边,停着一艘小船,两头尖尖的,小得只能容下2,3个人。
“船家,可有空?”我微笑了一下。
老船家和蔼地说:“姑娘,上哪儿去?有空呢。”
我一拎裙角,跳上了船。“就在西湖划划吧。今天难得好天气。”
“好。姑娘,坐好,开船喽--”老船家划起了桨,往岸上一撑,船轻巧地离开了岸边。我闲适地坐着,眯缝着眼。泛舟西湖,春风三月。真是享受。
如黛青山,在岸边围了个圈儿。满目满目的绿,夹杂着一点姹紫嫣红。不时有燕子掠过水面,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圆弧。西湖的水其实不清,是绿。深绿。一群群的鱼冒出串串的水泡儿,我把手浸如水里,透心的清凉,还顶起了白色的泡沫。
对面也划来了一条小船。小船安静地从我身旁流过。上面只坐了一个人,没有摇桨,顺水漂流着。是一个男子,一袭白色的长衫,也安静地坐着,欣赏风景。他微微地仰起头。很俊朗的脸,只是他的双眼,竟然空洞,没有焦距。
“船家,停停,划到那船边上去。”我急忙说。
两条船并排驶着。
我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几下,他的眼神死一般平静。果然是盲人。
我按奈不住心中的奇怪,问道:“公子,你是怎么划船的?”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随波。”
“可是你并不知道方向。”
“没有方向。水流就是方向。”
“可是你看不到什么啊。”话一出口,方觉失礼。我吐了吐舌。
“用心感觉。看到的反而更多。”他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嘴角划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用心?奇怪的想法,奇怪的人。我用轻功轻轻一跳,跳到了他的船上。
“船家,你回吧。”我随手摘下头上的一个簪子,飞到老船家手里。簪子是白玉簪身,玛瑙缀的。做工非常精细,够他用个下半辈子了。
船家惊讶地说:“姑娘,他可是瞎子。”
我笑了。“我也要体会他说的那种水流就是方向,还有用心感觉。你不用担心我。”我转身,拍了一下那个男子的肩头,“兄弟,我跟着你啦。”
他还是笑。长发被风吹得一起一落。
“我叫多蓝。”我见他不说话,先自我介绍了起来。
“行乌。”
“要下雨了。”他平静地说。
我抬头看看碧蓝如洗的天空,怀疑地说:“天不是好着吗?”
他微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张大皮肤,把每一寸皮肤都想象成眼睛。然后用心感觉。”
我闭上眼睛,照他说的做。
“湿润。水气。”我惊奇地感觉到,脱口而出。
他点了点头。“阵雨。其实眼睛长在人的每一处,只是你们这种明眼人不懂得利用。”
我颔首。“很聪明的瞎子。”
他向水面打了一掌,水花四溅,形成了一障水屏。小船被这力震得向岸飘去。
“你干吗?”
“下雨了,本可雨中欣赏西湖,滋味更不一样,可是你这种千金小姐禁不起雨。我先把你送上岸了再回来。”
我嘟起嘴:“我不要走!我也要淋雨,我不会生病!我的身体棒着呢!”我掀起衣袖,鼓起手臂上的小小的肌肉。我是练鞭的,手臂上自然有一点肌肉,不过,除了这处,我确实...
“不信你摸!”
我把他的手拿了起来,冰凉的象西湖的水。
我把他的手放在臂膀上,很自豪地鼓起肌肉。可是我看见他的脸有点红了。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实在是太激动了...我立刻噤了声。
这时,突然水面上绽开朵朵水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呀,真的下雨了!
蔚蓝的天空变成了黑色,乌云汹涌翻腾着。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到我身上,重重地拍打着水漾。
“呜--我的水漾--”我委屈地抱着身子。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淋雨吗?身体不是棒着呢。”他好笑地对我说。一点也没有靠岸的意思。
“你--我--”我一急,都说不出话来。
他只顾笑。
我委屈地想:多蓝郡主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还是个瞎子~我越想越委屈,大喊:“死瞎子,死瞎子,就知道欺负女孩子!”我从腰间抽出鞭子,是特制的,把手是水晶,鞭身是千年紫藤,一下子就抽过去。
行乌轻巧地抓住了鞭子。“女人就是麻烦。”
他飞到空中,不知哪里抽出来一柄软剑,银亮亮的一阵剑光,信手挽出无数剑花,竟形成了一个光环,把我团团围在里面,雨水打落下来,都被这剑网抵住,弹到水里,隐去。我呆呆得看着,张大嘴巴,忘了说话。
于是雨大下着,他却为我撑起了一把特殊的伞,如同许仙为白娘子撑起那把源引出千古爱恋的六十二股的紫竹绸伞。这个情景后来多次在我的梦中出现,天上是他,潇洒地挥舞着剑花,船上是我,淋不到一滴雨水。
忘了那天是怎么回去的。只是回去后,执意让父王为我聘请一个侍卫。父王宠溺地刮着我的鼻间:“襄阳王府难道缺侍卫么?”
我摸着父王的下巴上柔软的胡须,“多蓝想要一个贴身侍卫嘛。”
父王笑着,说:“随你。有人选了吗?”
我望向远处,“行乌。”
于是行乌来到了我家王府。
跟行乌在一起的日子无比快乐,我们感受花香,感受微风,感受朗月,感受星光。我用我的眼睛,行乌用他的心。后来,我也用我的心。
一天晚上,我偷偷地从自己窗口向行乌那边看,他的房间灯还亮着。我该怎么跟父王说呢,说我喜欢上了行乌,一个瞎子?父王一定不同意。可是我宁愿不要什么多蓝郡主,我也要和行乌在一起。我不介意他的眼睛,真的。行乌说过,水流就是方向。
那么,没有理由。我的心就是方向。
我托着腮,痴痴地笑着。突然,一个人影一跃,从窗口跳入了行乌的房中。行乌的灯倏忽熄灭了。我警觉地拿起鞭子,踮着脚来到行乌窗下。
“行乌,可以行动了。客户在催了。”一个沉厚的男声。
“襄阳王警觉性很高。我得做好充足的准备。”是行乌的声音。
“你不是那个多蓝郡主的贴身侍卫吗,一切不是早已计划好了吗?从湖中相遇开始,到利用她杀了她父王结束。行乌,你是怎么了?”
“是。我会尽快。”
那个男声消失了。我坐在窗下,搂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原来一切都是阴谋,我只是颗好傻好傻的被利用的棋子。
那个笑起来没有温度的他....
那个摸了我手脸红的他...
那个好笑地看着我淋雨的他...
那个为我遮挡风雨舞起剑花的他....
原来都是假的,都是谎话。
我强烈地啜泣起来,肩膀止不住的抖动。
行乌听到声音,推开了房门。“是多蓝吗?”
我没有说话,心中的伤痛灼热地燃烧成了愤怒。我拉直了鞭子。
“多蓝,天这么冷,你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快进屋去。”
我冷笑着说:“说啊,再用你的花言巧语继续进行你的欺骗啊。你不是要杀了我父王吗,你怎么还不动手啊?”
行乌没有说话,就这么站着。良久,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一片煞白。
“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我狠狠地将眼泪擦干。
行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天终究是会来到的。我的死穴是背后的三竹穴。你只要点上一鞭,我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愣在原地。
“只是,让我再摸摸你的脸。我好想看到你的样子。”他走了过来,冰凉的手抚摩着我的脸颊,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划落。
我忍住哭,用足了力,向他背后抽去。鞭子灵巧地点上了他的三竹穴,他的死穴。
他在倒地的那一刹那,只说了一句话。
“多蓝,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其实早就不想杀你父王了。”
“行乌---”我冲过去,抱起他的身子,仰天大喊。月色披在我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件最美的水漾,银白色的水漾。只是波纹,已是我的眼泪。
“圣旨到--”一个太监站在襄阳府大厅,宣布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襄阳王满门抄斩。午时行刑。”
母亲晕了过去。我看着父王,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皇帝怕父王权势大过他,会造反,早就想杀了父王,只是没有正当的理由。行乌就是他派来的杀手。
太阳很大,刺眼。我穿上了水漾。
“行乌,等着我。”我闭上了眼。
突然,一阵枷锁破碎的声音,睁开眼,我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行乌!”我惊喜地叫了起来。
他微微地笑着。“很遗憾,我没有死。”
“你的死穴不是--”
“我没有死穴。如果有,那么认识你就是我最大的死穴。”
他斩断了我家人们的枷锁。他的武功,没有人敢拦。
他和我漫步在西湖湖畔。
“多蓝,你走吧,你应该去追求你的幸福。”行乌说得很漫不经心。
我知道他在乎。“不。”
“我只是一个瞎子。”
“我不管。”
“我只是只是一个瞎子。”
“那么,我只是只是你的盲公竹。”
我和他,还有襄阳全族,都隐居到了一个山谷。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偶尔,我们还会泛舟西湖。
我想,漫漫长路,我以后的日子里,都永远会有一把伞罩着,远离风雨。直到我垂垂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