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80年代中期，新疆当兵第3年，临近春节才得批准探家。两年没在老家过年，兴奋得觉也睡不着，立马就赶到大河沿，费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张站票，再买了点葡萄干等新疆特产匆匆上车。
从乌鲁木齐到成都要3天4夜的火车，旅客暴挤，整整站了一天的我，连脚也完全麻木了。为了不让脚肿起来，我从车头挤到车尾，把两个行旅包塞在行旅架上，差点连自己都找不着了（心里想着：掉就掉吧，空手更轻松）。算自己运气不错，一个有坐签的女孩见我穿着军装，便叫我和她们打挤，终于免受了那几天几夜的站立之苦。
腊月二十九尚在途中，遇到亲戚，又被硬拉住玩了一夜，第二天亲戚一个老表帮扛着包，大年三十的下晚才赶到家。母亲高兴得热泪盈眶，他们压根没想到我能赶回来。我跑得比电报还快，过完春节几天后才收到我要探家的电报。
几百年来就住着那茅草房，居然也没有人想过或试过烧瓦换新房，一直穷得心安理得，忘乎所以。终于有一天一个大字不识的何姓小伙吃起了螃蟹，竟然烧出了青硬的瓦片。有人打头，于是全村乡亲开始学习，家里也请来瓦匠，烧出了大大一堆小青瓦，一下就找了60多个帮忙弟兄，在4天时间里包括拆房、改椽皮、加高山花墙、背瓦、上柱子等全部搞完，连木匠都是3个——爬房掀顶，黄灰冲天。
我坚持着背了两趟瓦片后，带上刚9岁的小妹，赶着去看望我很远的高中同学——女朋友了，那可是我的初恋呢，心里那份激动无以言表，简直心花怒放了。
小路蜿蜒曲折，漫山是褐黄色的蒿草，“花背带雀”清灵灵地欢唱着在山崖的灌木丛间伶俐地嬉戏；山麓，金沙江似一根蓝色的细线，随意而流畅地拖向视野的尽头；冬日阳光依然火辣，沿江公路被拉甘蔗的超重卡车碾得凸凹不平，尘土飞扬；公路坎下的金沙江旋着黑洞洞的旋涡一个接一个地盘旋着，凝视翻滚的江水，顷刻间就有晕眩失重的恐惧感，设若跌入数十丈高咆哮的大江，那是绝无生还之希望的。
女友的家就在金沙江边，在茂密的甘蔗林和芭蕉林深处。田野里充满了花生、树瓜和各种蔬菜苗的清香味儿，不远处是静静奔流的大江，隐隐发出沉闷的咆哮声。被一份惴惴的，略带羞赦又激动的情绪包围着，曾经想象的那无数种美丽的相见没有发生，见面的喜悦却被一种隐约的迷惘给冲淡了，那是伯母冷冷的脸色。刚到不久，伯母就把我叫到厨房的灶门前，不是询问我的情况，而是说了很多不同意女儿亲事的理由——“大女儿要当儿子使……当兵要打仗，回不来怎么办？……你家在那高山上，我女儿受不了那样的苦……”在做了很多解释依然无效后，信心十足的我也开始气馁了，感觉就像被吊在了空中茫然的悠荡着，憋着怨气却不敢发出来。还好伯父是教师，夜里跟我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说她不识字，别一般见识，慢慢再做思想工作等等。在详细问了我一些情况后，说了句肯定的话：“我就觉得你小伙子挺好！我能感觉你一定会有出息。”
江风轻抚着肌肤，碧绿的江滩充满了生机，夕阳映着江面闪烁着一串串银光，高大的木棉树象巨型大伞，在绝壁间、公路旁、房屋后一把一把静静地伫立着……。就着夕阳，女友和我逛到一处茵茵草地，第一次独处长谈，3年多鸿雁传书那缕缕相思轻轻弥漫着，可似乎相互的心里都被一种隐隐的迷茫在纠结，冲淡着我们对未来本应有的太多的美好憧憬。我想要她跟我到我家一趟，她犹豫有顷答应了，同时担心她妈妈情绪激动会走不了，在沉默中我们结束了谈话，默默地往回走去。
夜里我辗转反侧，隐约听到她妈妈一直在另一间房间里说话，似是还在训斥她女儿。天未明，我被一阵骂声惊醒了，是来自堂屋里伯母的声音：“你敢跟他去！我就把你脚杆打断，从此不认你这个女儿！……”还听到木棒杵击地面的哚哚声。我的自尊被重重的伤害了，我翻身爬起走出屋去，看到女友也起来了，站在房间门口，委屈地低着头一声不响，屋外还漆黑一片。我说，我又不是拐骗犯，也不是流氓，我是这么真心诚意地来，难道我会拐卖了你的女儿不成？你坚决反对也用不着这样，婚姻自由是国家法律，这门亲事应该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吧，关键还得看你女儿。我看看女友，她却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我是探家，时间很短，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走就是了。”我叫上小妹出了门。女友也跟了出来，她妈妈提着木棒站在不远处监视着。我悄悄告诉她，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是得走了，让她再做做工作，然后争取从后面赶来，我在一个战友家去等她。
迈着特别空落的沉重的脚步，吃力地走在江边沙砾遍布的公路上，心一阵阵往下坠：“难道三年多激情奔放的初恋就这么夭折吗？那些感人肺腑的话语，那些魂牵梦萦的思念，那些对未来美妙无双的描绘，全都将消失在眼前？”想想就令我格外伤感。在战友家等了一天，音信杳然，烦躁裹夹着幽怨搅得我坐站不安，索性让小妹先回家，我又独自再往回走，期待着会在途中接到她。转过座座山梁再涉过道道深沟，一直没有期待中的奇迹出现。无奈之中，我忽然想到了还有一位女同学离她家不远，于是便找到她请她帮我去叫她出来。女同学帮我去叫她了，还真把她叫了出来，可立即就被她妈妈发现了，给她又是一顿训斥。爱情原来竟是这么的曲折伤情，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看看是再没有让她跟我走的希望了，女同学用酒精炉子煮了碗面条给我充饥后，我开始了再一次踽步怏怏远行。
无精打采地翻山越岭，到家早已疲惫不堪，简要地跟家人通报了情况，亲人们也只有安慰再三。当正准备出发回部队时，却又收到了她托人带来的纸条，让我再到中途的集市——溜姑相见。的确再没时间了，我忍痛匆匆离家回了部队。
一封含着泪水的格外伤感的长信，最终为我的初恋画上了句号，再见了——我的爱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