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适市，遇犬，得而蓄之，方入室，年尚幼，高不及杯，长不及砚。通体甚白如雪，楚楚可怜。妻爱之如命，名之为虎。得青龙白虎之意。每日食之，则如常人。三餐之数，断不能少。夜静更深，寝则同室，绝不离席，俨然吾家中子矣，孤灯秋雨之际，握卷漫吟之时，长环左右，颇具灵性，余亦私爱之。
越明年，复得一犬，命之曰笨笨，大小绝类前者初来之时，而此时白虎已成年，随列京八之属，五短身材，高不及著，同狸猫大小，但足以威服后来者矣。自此伊始，既倚身躯之伟岸，又恃盈年骄宠之强势，自以长者居之。每日外出游玩嬉戏，白虎必阔步在前，似微服私访之帝王，气定神闲，龙行虎步，笨笨则尾随其后，唯唯诺诺，甘为雇从。既日中，还家就食，则白虎为先，自不待言，笨笨此时，垂首恭立，纵有万蚁噬心之饥，亦徒有望食兴叹之憾，山珍海味遥望，鸡鸭鱼肉非闻。自然之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言不谬。
时光荏苒，如白马过隙，昔日羸弱不堪者，身高已达一米有余，齿如匕，爪似钩，目如电，孔武有力，举手投足间，有王者风，而白虎者，限于品类，未有半分增长，是为白虎终年之恨。二者同立，大小迥异，高下立判。然笨笨空具强者之躯，却无强者之概。此前约定之等级未变，外出游，遵长幼之序，遭人挑衅，横刀立马，冲锋在前者必为白虎无疑；在家食，谨尊卑之列，遍尝佳肴，独享美味者，亦非白虎兄莫属。偶有僭越之心，欲将行窃而食之，白虎必咆哮而至，利爪相向，更有甚者，迫而击之，如此数回，笨笨无扭转乾坤之力，对白虎之积威，深以为惧，遂息问鼎之念。每每余观二犬争食，见此以弱胜强，以声势立威，使数倍力量之辈望而却步之怪状，甚奇之。
故人欲有奇功，必先有奇势。所谓势者曷？声势也，气势也，决心也。夫少年者，风华正茂，记忆超绝。是苦修德业之良时，然欲出人头地，蟾宫折桂者，必树奇志，囊萤映雪，刺股悬梁，以成齐家治国之愿。昔欧阳文忠，以荻画地遍识诗书，得著良史，终为文宗。明太岳先生幼负奇名，更负奇志，苦心孤诣，得侍禁庐，终成良相。
其国亦如此，苟欲笃守疆土，立威于列国，令他人不敢来犯，亦必有其气势风骨。既富民生，兼修远德，既厉兵秣马，更需有御敌之念。于来犯之敌，虽远必诛，以儆效尤。余无运筹帷幄之能，更少决胜千里之才，社稷之事，惟食肉者谋之，自问非我辈处江湖之远者所虑，在此弄笔，不过以犬视人耳。
强壮如笨笨者，大可以钢牙利爪，横扫天下，睥睨同类，却屈于弱者，难有作为。羸弱如白虎者，本乡间劣犬，体型速度，皆为末流，却能东征西讨，建勋人前。何也？ 盖其势也。当自家食受他人抢夺，白虎怒发冲冠，不惧生死，寸土寸地，不肯拱手相让，明知前方为庞然大物，九死一生，但热血激荡，力冠三军，得此势，莫说笨笨，复遇猛虎雄狮，亦敢一搏，令其望风而去。物犹如此，况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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